三亚黎族农村养老文化变迁研究
摘要
关键词
黎族农村;养老文化;传承与交融
正文
基金项目:2023年三亚学院研究生创新科研课题“海南农村居家养老质量调查研究”(USYXQ20-07);2020年三亚学院校企合作研究项目“海南农村社区社会工作现状和出路研究”(USYXQ20-07)
作者简介:黄粲,1993年出生,男,汉族,籍贯湖北襄阳,三亚学院硕士研究生在读,研究方向:农村社会工作、老年社会工作;陈强,1971年出生,男,汉族,籍贯广西柳州,博士,三亚学院社会学教授,研究方向:中国社会问题、海南本土历史文化。
一、黎族农村养老文化的源流
黎族养老文化始于黎族在海南岛的落籍,在原始时期,海南黎族因为生产力低下,人们基于母系血缘关系组成了母系氏族公社。在母系氏族公社中,氏族成员有对老弱病残进行帮扶的义务[1]。其中,“峒”是母系氏族公社生产生活中最大的组织单位,女性在社会生产中承担着重要工作。在峒中,同峒的人有相互援助的义务[2]。在黎峒中,养老被视为整峒成员的责任与义务。这种养老观念和文化在现今海南黎族农村仍有延续。
随着原始社会生产力的进步,海南黎族男性成为社会生产的主要力量,从而过渡到父系氏族公社时期。合亩制则是父系氏族时期社会生产的产物,它的性质是原始社会父系家长制的家庭(家族)共耕社[3]。传统黎族合亩制地区,有着分家的习惯,这种家庭观念导致黎族以小家庭为合亩的最小组织单位[4]。在合亩制的影响下,黎峒带有集体责任属性的养老模式开始转变为家庭责任属性的养老模式。随着该方式的习俗化,黎族家庭结构与社会关系也发生了嬗变。基于氏族共同体的养老责任逐渐细化,每个小家庭开始承担起照顾家中老人的主要责任。这种变化不仅体现了生产力的提升对家庭养老形式的重塑,也反映了黎族文化中对家庭伦理与亲情的重视。
二、黎族农村的养老习俗与多维互动
(一)黎族传统养老习俗
1.“奥雅”文化。无论是在母系氏族公社时期、父系氏族公社时期,黎族始终延续着尊老文化。海南黎族老年人被尊称为“奥雅”,即具有智慧且德高望重的人。海南黎族有着淳朴的民风和尊老的传统。与老人交谈或者相处,不论老人的身份地位,一律不允许直呼老人的姓名,而要使用尊称,如公某某、婆某某等[5]。黎族家庭生活中对自己的父母也非常尊重和爱戴,家中大小事务都会征求老人的意见,并且子女间出现矛盾时,老年人负责协调和解决问题[6]。“奥雅”文化使得黎族老人在村内有着较高的地位与威信。
2.祖先崇拜。黎族有着“祖先鬼”的文化,黎族人平时禁忌念祖先的名字,怕祖先灵魂回到人间,导致不好的事情[7]。而黎族人认为老人去世后,就会变成“祖先鬼”,如果老人生前被苛待,其去世后就会来惩罚苛待者。无论是母系氏族公社时期的集体责任养老,还是父系氏族公社时期的家庭责任养老,黎族尊老文化始终贯穿黎族的日常生活中。
3.老人为上。海南黎族农村中“老人为上”观念深深地植根于人们的心中,黎族文化中后辈对长辈具有无上的尊敬。笔者在黎族村调查时从未听说有老人无人赡养的情况。尊老爱老的传统在黎族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在黎族村,失独老人没有人照顾时,家族内部的互助机制便发挥了重要作用——“儿子不在,旁系亲属赡养”。
(二)黎族农村养老的多维互动
海南因地理位置相对封闭,且受“黎峒”“合亩”等传统社会文化的影响,黎族农村至今仍保留着较多“熟人社会”和“家族文化”的特点,这些传统文化的特点也成了海南黎族农村老人之间的良好人际关系及相互照料的良好互动模式。
(一)日常生活中的互动。海南黎族农村老人除了核心家庭和复合家族的照顾外,还会受到来自村友和邻居的照料,这种照料模式既基于黎族村落和谐文化,也来自“熟人社会”的人际密度和互动频繁的习俗。
(二)休闲娱乐的互动。海南黎族农村老人有着传统的休闲娱乐活动,这些娱乐活动既满足了黎族农村老人的精神需求,也增加了老人的交流和互动。饮茶文化尤为盛行,老人们常在午休后聚集于自家院落或大树下,享受海南本地的“老爸茶”,这些茶饮不仅解渴消暑,也成为了他们的社交媒介。此外,槟榔社交文化也是一种互动方式,黎族老人通过共享槟榔来加深友谊,这种习惯深植于黎族的社交文化中。麻将和彩票游戏同样在黎族老人中流行,它们不仅为日常生活带来乐趣,还成为老人们交流养老经验和健康知识的平台。这些休闲娱乐活动共同构成了黎族农村老年人社会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有助于缓解孤独感,增强社区凝聚力。
(三)生产经营上的互动。海南黎族农村老人只要能自理活动,一般都会参与生产劳动,他们以种植芒果、槟榔和蔬菜为主。在三亚市的黎族村中,大多数身体较好的黎族老人(60岁至74岁)除了做家务外,还在家里帮助子女种植芒果、槟榔等经济作物来补贴家用。部分上了岁数的黎族老人(75岁至89岁)在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亦会做一些家务和一些手工活。黎族老人参与生产劳动,不仅能增加个人及家庭的经济收入,还为其赢得了家庭与社会的尊重。
三、黎族整村搬迁对黎族传统养老文化的断裂
随着海南自贸港建设及城市化进程的加快,海南许多黎族村落正在经历或已经经历了整村搬迁。如三亚市海棠区为建高端酒店和旅游区,许多农村居民已经打包搬迁到“风情小镇”。笔者通过对比原始黎族村和经历整村搬迁的黎族村后,发现传统黎族养老习惯随着居住环境的改变而发生了变化。
(一)养老文化的变迁。传统黎族乡村养老带有“熟人社会”的特点,这一特点是老人基于长期居住在农村社区而形成的。而整村搬迁后的黎族农村,由传统的乡村社区场域转换为城市社区场域。在城市社区场域,城市建筑阻隔了原先乡村社区场域的人际互动,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传统黎族乡村养老中“熟人社会”的特点。
三亚市海棠区椰林村整村搬迁安置区的安置房是33层的高层电梯住宅,高层住宅小区改变了农村社区原有的社交互动方式。搬迁至高层住宅小区72岁的符爷爷说,以前在村里居住,亲戚和朋友经常来家里串门,热热闹闹。现在搬迁至电梯房后,除了重大节日外,家里几乎没有人来串门,冷冷清清。现在住在对门的邻居除了碰面打招呼,平时几乎没有来往。符先生说,现在居住的环境与生活质量得到了提升,但是子女外出工作,一人在家很孤独。这种孤独感,在村里生活从没有过。
(二)养老习俗的变化。从原来的乡村社区迁移到城市社区改变了黎族农村老人原来的生活方式,日常照料与休闲消遣发生了变化。日常照料上,从传统黎族农村的同村互助模式的家庭、家族共同养老模式转变为核心家庭为主的养老模式,缺少了同村互帮互助养老的传统。72岁的麦爷爷说,从椰林村搬迁至安置区后,邻居间的联系越来越少,周围许多邻居都不熟悉。以前居住在村里,全村人基本认识,婚丧嫁娶全村人都会出力帮忙。而现在搬迁到安置区后,原来同村的人打散居住,平时很少能够碰面。孩子们出去工作后,遇到问题只能等着孩子回家来处理。以前在家里喊一声,邻居就来帮忙解决。
(三)劳作方式的改变。整村搬迁后,黎族农村老人失去了自家的院子和自留地。已经搬迁到安置区的65岁符先生告诉笔者,家里的院子以前种植了芒果和菠萝蜜,每年自家院子的芒果都能收入3万余元,还不算院子里饲养的鸡和鹅。现在,搬迁到安置区后,没有了耕地,收入少了,日子过得紧巴巴。
四、黎族传统养老文化嵌入城市化新生活的症结与优化路径
“嵌入”这一概念最早由波兰尼(Polanyi)提出,运用于经济学领域,他认为经济行为与经济制度和非经济制度密不可分并嵌入其中[8]。后来,格兰诺维特(Granovetter)则认为嵌入是一种“适度社会化”,行动者有目的性的行动嵌入于真实的、正在运作的社会系统之中[9]。因此,“嵌入”可以理解为一个系统有机结合进另一个系统之中,或者一些事物内生于其他事物之中的客观现象。在黎族农村城市化的过程中,传统的农村养老文化正嵌入到城市化生活中,使得传统养老文化不再孤立存在,而是作为一种文化,被逐步整合到城市化的社会结构之中,是一种适度社会化的表现。
(一)黎族农村养老文化结构性嵌入现代化生活的症结。传统黎族农村的社会结构在城市化进程中被重构,原先以血缘和地缘为基础的紧密农村社区结构被逐渐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松散和多元化的城市社区结构。这种结构性变化直接影响了老年人的生活环境和养老模式。随着整村搬迁,黎族农村老人原本熟悉的居住环境和社交网络被打破,基于地缘和血缘的传统农村养老模式无法继续发挥功能。家族成员之间的物理距离和心理距离都在扩大,导致黎族老人在生活上缺乏足够的支持和照顾。传统养老文化嵌入到现代化生活中的减弱,使得黎族老人在进入城市化新生活时会出现较多的困难。因此,我们需要提升黎族农村老人在结构嵌入中的适应性和能动性,让老人在城市化的过程中逐渐适应城市新生活,进行适度再社会化。
(二)黎族农村传统养老文化结构性嵌入城市现代化新生活的优化路径。全生命周期养能力发展理论指出人类养的三个层次内容:第一层次的养,即生理层面的养,包括衣、食、住、行、性等。第二层次的养,即文化、心理、精神等内容的养。第三层次的养,即社会层面的养,包括社会给予个体和个体给予社会的养[11]。黎族农村养老文化嵌入现代化新生活中,我们要关注生理、心理和社会三个层次的养,才能确保黎族农村传统养老文化较好地嵌入到城市现代化生活中。
1.生理层面:核心家庭养老+社区日照中心照料。经历整村搬迁的老人与长期居住在城市的老人不同,其更加依赖核心家庭养老。搬迁导致的自留地消失,使得老人的子女不得不外出打工,老人的日间照料因此空缺。为了弥补老人日间照料的空白,安置区应当设立社区日间照料中心,白天为老人提供照顾,满足老人衣、食、住、行需求。日照中心也应该遵照黎族传统照料习俗为老人进行照料,注意黎族农村老人饮食习惯、生活作息等,确保老人能够适应。到了晚上,则由老人儿女接回家照料,回归传统养老文化生活。
2.心理层面:为老人互动创造条件。黎族农村老人搬迁至安置区后,心理层面最大的问题是常感精神孤独。这与搬迁到安置区后空间距离的阻隔有关,也与以往黎族农村传统养老互动场域改变有关。因此,需要在空间上为老人创造互动条件。老年人日间照料中心和老年人活动中心都是理想的互动场所,可以在安置区中建立这类活动场地。针对黎族农村老人喜欢在自家院内饮茶、聊天、打牌、博彩的社交互动习惯,可以参照黎族农村小院的布局在安置区的公园内为老人打造社交互动的场所。
3.社会层面:倡导多方社会力量的参与。在黎族农村传统养老文化中,尊老是其核心,在黎族农村城市化的过程中,要保留尊老文化。传承尊老文化需要多方社会力量的参与,例如党政机关、社会企业、公益团体等。在实践层面,可以依托新时代文明实践为载体,通过新时代文明志愿服务来达到宣扬尊老文化的目的。
五、结语
黎族农村城市化是社会发展的趋势和不可逆的过程,黎族农村养老文化也随着农村城市化的变迁而发生着一些改变。整村搬迁作为推进农村城市化的一种方式,其改变了黎族乡村养老文化的外部特征,使得搬迁后的黎族农村老人养老方式向城市老人看齐。但是,黎族核心养老文化却根植于黎族子孙心中,不曾改变。
黎族农村传统养老文化与城市养老文化,也并非太阳和月亮不能共存,而是可以通过相互吸纳与整合,迸发新的活力。黎族农村养老文化的变迁轨迹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在整村搬迁后的城市社区生活中,黎族农村传统养老文化逐渐吸纳了城市化的生活方式,并在吸纳的过程中不断进行自身适应,最终达到整合,形成新的黎族养老文化。当下,乡村养老也应抓住这个契机,将本土养老文化与现代城市文化相结合,整合出符合我国实情、结合当地实际和满足老人需求的乡村养老新模式。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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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王学萍,《中国黎族》[M],民族出版社,2004.
[3]杨丽,《“合亩”传统与黎族地方社会治理》[M],武汉大学出版社,2017.
[4]杨丽,《“合亩”传统与黎族地方社会治理》[M],武汉大学出版社,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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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王学萍,《中国黎族》[M],民族出版社,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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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Granovetterl.Economic Action and Social Structure:The Problem of Embeddedness!.The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1985,91(3):481-510.
[10]张建军,《全生命周期养能力发展与医养结合:理论和实践》,[M],华龄出版社,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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